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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丨这起手术创造了医学奇迹 医生却说“希望仅此一例”……

央视新闻客户端 央视新闻客户端 2018年11月11日 23:53 A-A+ 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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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依然温暖,在无锡市民吴梦的家里,襁褓中的男婴一脸童稚,他无法意识到,他们母子能有此刻是多么不易。今年6月,吴梦接受了世界首例肺动脉高压产妇肺移植手术,创造了世界医学史上的奇迹。但是,在手术成功后,她的主刀医生、有“中国肺移植第一人”之称的陈静瑜却发长文表示,希望仅此一例,今后永远不再有。因为,他不希望“有更多的类似的肺动脉高压的病人来重蹈覆辙”。

△陈静瑜医生长文截图

医生和病人看法如此冲突,在这起挑战医学极限的成功手术背后,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面对面》完整节目视频:被“绑架”的手术

为了继续妊娠,她写下免责声明

今年1月,42岁的高龄产妇吴梦到无锡市人民医院产科首诊,产科主任马锦琪给出了终止妊娠的建议。因为,吴梦之前被诊断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引发肺动脉高压症。患有这种病,国际和国内的诊断与治疗指南都明确建议,女性要避免妊娠。更何况吴梦还有一个不利因素,她42岁了,是个高龄产妇。马锦琪医生认为风险太多,弄不好就会搭上性命,建议她终止妊娠。检查结果显示胎儿一切正常,吴梦拒绝了医生终止妊娠的建议,她希望能够怀孕直至分娩,为此她专门写了一份免责声明。

△42岁的高龄产妇吴梦

吴梦:没有首例,超高龄,超高压,他们医生肯定有顾虑的,现在医患纠纷那么严重,我想让他们不要有后顾之忧,我申请作为医学的实验人,出现任何问题都给他们免责。

记者:你就希望让医院能够放开所有的压力,在你这个事情上搏一下。

吴梦:对,而且我不管生和死,我们一家都感激他们。

医生劝说无效,她坚持要生

吴梦患上的是继发性肺动脉高压症,但一直以来,她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连独自出国旅游都没有问题。接到医生终止妊娠的建议,她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由于之前身体并没有收到过太大影响,家庭都支持吴梦要下这个孩子。

而医生不得不考虑更多。针对吴梦的特殊病情,无锡市人民医院随后组织了产科、心内科、心外科、胸外科、麻醉科等多个科室的医生进行联合会诊。考虑到2013年之前,吴梦曾经育有一子,生育加重了她的肺动脉高压病症,2013年病情确诊时,吴梦的肺动脉高压已经达到了重度。最后,无锡市人民医院联合会诊的结论是,吴梦不适合继续妊娠、分娩,建议她终止妊娠。而对于这样的结果,吴梦不能接受。

△多科室针对吴梦病例进行联合会诊

吴梦:当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你肚子里跳动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权力放弃他,我那时候就觉得为了他没有了命我也值得。

记者:我充分理解,但是我想我跟你可能在认知上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会按照医生说得做。

吴梦:我不是不听,我是选择性地听,我会有些个人的想法。

△主刀医生陈静瑜

陈静瑜:从我们医生的角度来讲病人必须听医生的建议,因为我们知道风险在哪里,我们医生的知识肯定比病人的医学知识常识要多得多。

记者:那病人如果不呢

陈静瑜:所以这里就有一个矛盾,目前好像法律上面也没有这一个约束。她这个状况我们医院不可以拒绝收治她住院。我们是公立医院,她是医保的,公立医院必须收她。

艰难分娩,婴儿出生只有手掌大小

因为吴梦的坚持,无锡市人民医院不得不进入到备战状态。而在怀孕的进程中,吴梦身体状况开始每况愈下:

怀孕的前三个月,吴梦在早孕的强烈反应和肺动脉高压引发的咳嗽声中度过。

怀孕的第四个月,除了咳嗽,她开始流鼻血,肺动脉高压的症状在她身上越来越明显。

5月3日,吴梦住进了无锡市人民医院心肺诊疗中心,产科和呼吸危重症科联合对她进行产前治疗。

随着腹中的胎儿一天天长大,吴梦的心肺功能出现衰竭的趋势。

6月16日,吴梦的血氧指标出现危急情况,此时腹中的胎儿发育也接近28周,无锡市人民医院多科室协作,紧急为她实施了剖宫产手术,婴儿被取出时,重量是2斤3两,只有手掌大小。

由于是早产,男婴很快被新生儿科的医生带走,放进保温箱内治疗。

△吴梦母子

产后11天,再做心脏修补+肺移植手术

在为吴梦实施剖宫产手术时,为了让吴梦的心脏能承受妊娠的压力,医生为她使用了ECMO,也就是体外膜肺氧合技术。ECMO相当于体外的人工心肺机,当心肺衰竭时,它可以替代心肺运转,维持人体生命。但是,ECMO的使用也有风险,手术后如果心肺功能不能恢复,ECMO取不下来,会有生命危险。剖宫产手术后,吴梦被转到了ICU,一开始她的状况也不错,还能通过玻璃窗向家人做手势。但是术后第3天,当医生试图把ECMO的流量慢慢减下来时,吴梦的心脏出现了骤停。严峻的现实摆在陈静瑜和其他参与救治的医生面前,因为吴梦的心肺功能无法恢复,维持她生命的ECMO取不下来。连续的心脏骤停后,吴梦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昏迷之中。

一路走来,医生陈静瑜一直觉得:吴梦没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却盲目自信,拿自己的生活质量和生命冒险,坚持继续妊娠是个疯狂的选择。但眼见她徘徊在生死边缘,作为医生的陈静瑜判断尽快对吴梦进行心脏修补同期双肺移植,虽然成功的几率不高,但也许还可以给吴梦一线生机。趁着吴梦清醒的时候,陈静瑜把这个不得已的建议当面告诉了吴梦,让她自己作出选择。

陈静瑜:很多人说她很疯狂,疯狂到就是把自己的生死置于不顾,但她碰到了我们团队,我们团队是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救她。实际上我们也有点疯狂。做肺移植之前跟我所有的同行讨论的时候,我就说过不管她以前是怎么样的一个想法,不听我们医生的话,她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说生命总是至上的,我们不能够看到她们母子不能相见。

面对陈静瑜提供的选择,带着呼吸机的吴梦疯狂地点头。6月27日下午5点,针对吴梦心脏修补同期双肺移植手术,在无锡市人民医院心肺诊疗中心开始进行,麻醉、插管、修补心脏、肺移植、止血,整整8个小时,闯过了一个又一个鬼门关后手术完成。这成为世界首例继发性肺动脉高压产妇“心脏修补+双肺移植” 的成功手术。

△手术过程

术后第5天,医院为吴梦撤除了ECMO。

我们采访的时候,吴梦以命博来的小宝宝已经从早产时的两斤多长到十多斤,体检指标一切正常。只是,在享受天伦之乐的同时,吴梦作为肺移植群体中的一员,她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健康的人想象不到的麻烦。

△吴梦母子

吴梦:我说话非常费劲,喘,还咳,我三个月做了十次手术,失血量超过了5000毫升。而且当时手术留下的所有的后遗症,现在不断出现。我前几天先是感冒发烧,刚刚这个好了,接着就拉肚子,我最多一天拉11次,我的感觉就恨不得把马桶粘在屁股上。每天都处于备战状态,战什么呢?战并发症。

尽管生活质量受到严重影响,康复也不容易,但吴梦还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而作为医生的陈静瑜却并不为这个被称为世界医学史上奇迹病例高兴,他始终认为:如果吴梦当初听取医生建议终止妊娠,身体状况和生活质量会比现在好得多。现在的这一切,其实很不值得。


陈静瑜:这个手术成功对我,对我们整个团队,对我们整个医院,整个团队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从这个案例当中我们也得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我不否认对我们医学技术的提高是有帮助的。但是从我们本身医者的角度来讲,以这一种方法推动我们医学的进步我觉得有点得不偿失。

主刀医生:代价太大,希望仅此一例,今后永远不再有

手术成功不久,吴梦将自己成功生子的消息发布到网络上,医学奇迹和母爱无私交织在一起的故事总是会让人感动。但正是这件事,让陈静瑜无法保持沉默。他在自己的微博直言,吴梦冒险生子是“以爱的名义,绑架了医院、绑架了医生”, “希望仅此一例,今后永远不再有”。

△吴梦术后与主刀医生合影

因为,医学的进步是应该让人拥有更高质量的生活,而不是更糟。

而吴梦现在每天辛苦地坚持在康复的路上,但她依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吴梦:现在肉体虽然被摧残了,但是我的灵魂和精神是饱满的,因为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有了家,有了儿子。我爸70大寿还有三年,我现在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走过三年,我答应帮我爸办70大寿,要办掉。然后第二个目标小宝上小学,我要挑战活更长的时间,我也相信我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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